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匠人的手温:失落的临海灰雕技艺

作者:李欣  来源:临海新闻网  时间:2019年04月12日

  编者按: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传统文化的“活化石”“生活中的古典”。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临海至今已有2000多年的建城史,文化底蕴深厚,非遗文化项目丰富。

  相关统计数据显示,目前,临海已形成四级非遗名录保护体系,共有各级非遗名录194项,其中国遗2项,省遗21项,台州市级41,临海市级130项。然而在现代经济发展大潮的冲击下,不少非遗项目日渐式微,甚至面临消亡的困境。非遗项目如何进一步发扬光大,找到一条正确的出路?小编将以图文形式,在《括苍周刊·人文》版面陆续推出《身边的非遗》系列报道,深入非遗传承一线,通过寻访身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寻找非遗传承人,记录与展示临海非遗的发展和魅力,探寻可行的传统文化传承之路,讲述临海国家级、省级、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故事,探寻隐藏在时光中的文化瑰宝。

  古宅、古祠、古寺、古戏台……走进临海乡野,高耸的屋脊错落有致,巉墙上翼角马头气势非凡,但凡保存相对完好的古宅,屋顶墙面的灰雕艺术都让人难以忘却,岁月虽然在这里留下了斑驳的印记,有的灰雕线条已经残缺,但是这些作品却在经历风吹雨打后,仍在老屋的最高处,以各种姿态守护一方,单调的屋脊墙面也因这些灰雕而变得精致有趣,细细观看,每一幅都是活灵活现的精彩画面。

  然而,时至今日,这极具地方特色的灰雕技艺面临着失传的危险,有些古民居因年久失修也逐渐消失在我们眼前。灰雕如何保护?如何传承?这是我们始终关心的话题。下面,就随我们去寻找失落的临海灰雕技艺,感受依稀间的匠人手温。

  灰雕,

  蛎灰的神奇转化

  灰雕,也称灰塑、堆灰,是从砖雕和泥塑两种技艺派生出来的一种室外传统建筑装饰艺术。传统的灰塑是以蛎灰为主要原材料,加上络麻、苎麻等堆塑成型的一种技艺。与木雕、砖雕等技艺有相通之处的,只不过木雕、砖雕是在材料上做“减法”,而灰雕则是在屋顶和墙面上做“加法”。

  灰雕在岭南地区也有分布,但是岭南地区的灰雕主要材料是石灰,然而临海的灰雕中不仅没有石灰,反而多了蛎灰。这就是临海灰雕有别于其他灰雕的特殊之处。

  众所周知,临海临近大海,盛产牡蛎、蛤等贝壳类海产品。每年渔民挖出牡蛎、挑出蛎肉后剩下的硬壳,完全没有利用价值,于是我们的祖先因地制宜,化壳为灰,掺上络麻筋,以灰拌麻,用来砌墙塑脊,解决了原材料的问题。

  传统灰雕对蛎灰的要求很高。蛎灰必须是熟透、不结块、杂质少、沙分少。蛎灰的烧制过程很讲究,一个专门的蛎灰窑,烧普通一窑的蛎灰需100桶生壳、100公斤左右细炭、25公斤左右的粗炭。蛎灰烧好后,还要经水化,过筛去渣,槌捣,再搅拌成糊状才可用。

  此次,记者联系上临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邵氏灰雕的传承人邵绍秋师傅,他也是我市为数不多的能制作传统灰雕的师傅之一。邵师傅介绍说,在制作灰雕之前,要准备定量的蛎灰、麻筋、苎麻、钢丝等原材料,根据要制作的造型,依形状折轧钢丝成骨架,再固定骨架,待整体牢固。期间师傅要开始拌蛎灰。按一定比例,细蛎灰和水搅拌静置,期间仍不停地拌和,待粘性增强时,加上络麻筋,继续拌和均匀。

  随后,灰雕师傅会按照钢丝折轧成的骨架造型,以拌和了络麻筋的蛎灰堆塑粗坯造型。每次往骨架上包灰,都不能超过 3厘米厚,而且每次包灰要间隔1 天。同时每次包灰前都应将前一次的草根灰压紧实。依此类推,层层包裹,直至灰塑的雏形成型。

  间隔一至两天后,师傅会开始往表层上加铺纸筋灰,以求雕塑表面细腻光滑。纸筋灰要紧紧地压在草根灰层面上,而且每次厚度不能超过2 厘米。经过纸筋灰定型后,还要上一层色灰面(底色面),让颜料能长期保持其自身色泽。做一层色灰就是对这个灰塑雕塑的最后定型和修型。灰塑定型和修型完成后即是最后一道工艺——着色,旨在呈现色彩丰富和立体感强的灰塑雕塑。至此,整个灰塑工艺过程才算全部完成。

  古宅灰雕,

  匠人的妙手丹青

  据记载,灰雕工艺在唐僖宗中和四年(884)就已存在,但在临海的历史不可考,从现存的古建筑来看,明清时期,临海灰雕工艺已臻成熟,且内容丰富,形式多样,富具江南特色,现在能考证的临海灰雕最早流传于明代中叶,当时的官府建造宫殿时为了让外观看上去更加雄伟壮丽,就请艺人在墙上或者屋顶上雕琢龙凤、荷花、鸟类等图案。

  一开始,灰雕主要出现在大户人家的庄园,盛行后才发展到一般人家的住处。清代至民国初期,几乎所有新造的院宅都要进行灰雕,灰雕成为房屋建筑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。蛎灰在建筑物上雕塑造型,表现形式有多层式“立体”灰雕,浮雕式“半沉浮”灰雕,也有图雕式单个造型“单体”灰雕等,形态各异。

  市文保所所长彭连生对古建筑有比较深厚的研究,他告诉记者,古宅屋脊上的雕塑,是先人祈求富贵吉祥,有的因风水而生,在墙面、屋顶等的装饰,多以祠堂、庙庵、寺观和豪门大宅的装饰之用,内容有山水、花卉、鸟兽、人物、书法等。巉墙上的文字也多以“福”“禄”“寿”等寓意美好的为主。

  对民间传统文化研究颇深的汇溪镇文化站站长章维元曾经说过:“灰雕是伸向天空无声的祈祷。”确实,这是我们祖先对生活、对命运、对神灵,对不可知的一切进行的一种祈求,企盼趋吉避凶,企盼家宅平安,它包含着人们对精神文化、生产文化、生活文化的独特理解,并将这些内容放在屋脊上予以体现,形成独特的艺术享受。

  民间灰雕工艺,不仅注重图案的形式美,还重视图案的意义美,作品既神情兼备,富华雅致,又风格独特,饱含深意,反映人们对美的追求和祈求吉祥纳福的朴素感情。

  位于大田街道下沙屠村的马家大院,是临海市重点文保单位,建于民国18年(1929),有12个巉墙,3个院落,是极具个性特征的民国时期大宅。正屋东西两巉墙上现存的福禄寿三星灰雕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,工艺精湛、栩栩如生。正屋台门楼题“谨敕家风”,门楣石梁镌刻双凤朝阳,还有灰雕的花草人物等,花垂门头,繁工细作,是当时流行的西洋纹饰,无一处不显露出当年匠人的妙手丹青。

  在我市东塍、小芝、杜桥、沿江等镇的部分古宅里,还依稀可以找到当年的灰雕,让人领略古时匠人的高超手艺。但随着岁月的流逝,大多数的灰雕已无迹可寻,不免遗憾。上世纪90年代,我市曾对部分民居上的灰雕做过修复,但是在技艺和用料方面也带有明显的时代性,掺杂了水泥、石灰等材料,和旧时做灰雕已有大不同。

  濒临绝迹,

  传承的困境和缺失

  初春的早晨,记者约上邵绍秋师傅在紫阳街一带转了一圈。紫阳街南街区的改造部分邵师傅参与了灰雕的制作。

  “这边巉墙上这副灰雕是童子送福,那边的是松鹤延年。屋顶上是八仙过海传说中的八位神仙。”邵师傅一边走,一边向记者介绍道。

  出生于1963年的邵绍秋如今也不再年轻,他自幼酷爱美术,有一定的美术天赋,中学毕业后在长辈的介绍下,师从卢士申,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在古建公司任职,主要从事古建的灰雕制作。

  “在寻常人眼里,灰雕不过是一些墙头屋檐的泥水活儿而已。做灰雕就是入错行,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。而且学灰雕必须要有一定的美术功底,构图、打钉、扎骨架、批稻草灰、批纸筋灰、批色灰、上彩,每一道工序都有太多讲究。起码10年才能安全出师。你说现在还有谁会去做呢?”邵师傅的话里是满满的无奈。

  随着现代建筑的兴起,崭新的高楼大厦取代了古老的民间建筑,大量古建筑被拆或因年久失修而倒塌。古建筑的生存空间被逐渐挤,这让灰雕匠人几乎失去了生存空间。

  虽然近年来古建筑有一些兴起,重新使灰雕技艺被人所知,但这项技艺早就出现了断层。邵师傅认为,灰雕技艺不同于其它匠工技艺,相对比较难学,而且需要一定的美术基础,有美术基础与一定天赋的人不愿意学,一般匠人又学不会,加上现存的几位艺人均年事已高,传承面临青黄不接。

  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陈学诚多年来醉心于古建筑巉墙的摄影,他保存了许多古建筑外立面的珍贵照片。对于一些古建筑被人为破坏的行为,他感觉到痛心疾首。他认为,灰雕的遗存高筑于建筑的外立面上,人们对其只能“远观”,而不能取下来细细研究,看不清也摸不着,很多人不懂得其珍贵,更谈不上有意识地去保护。

  一方面,留存的灰雕艺术作品得不到很好的保护,另一方面,愿意学习灰雕技艺的人寥寥无几,民间艺术出现断裂,实用主义日渐风行,灰雕这门工艺已濒临绝迹。

  记者在市非遗中心采访时,主任张志军认为,虽然灰雕已经是临海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,但是传承人需要面对生活的压力,其本身的生产成本比较高,当下是一个消费社会、商品社会,如果市场需求在萎缩,那么传承的难度必然会继续加大。 “我们当然希望灰雕技艺继续传承和发展下去,但作为传统技艺,它一定要有市场价值,才能刺激它继续延伸和扩大。”张志军说。

  市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局长王荣杰也表示,像临海灰雕之类的非遗产品有着工业产品无法替代的温度、情感和匠心。如果能在面向市场的过程中,找到更适合时代和被大众认可的方式,或许对灰雕来说会是另外一次机遇。

  现在,邵绍秋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收几个认真好学的徒弟,把自己的手艺传授给他们,也让灰雕这门艺术能继续流传下去,将灰雕文化发扬光大。

  本版配图 陈学诚李 欣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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