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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抚基”主人系列故事:骨鲠言官王士昌的劲节廉能(上)

作者:林大岳  来源:临海新闻网  时间:2019年05月10日
 

  笔者按:中国历史文化名街紫阳街中的“三抚基”,因明代政治家、教育家、史学家、思想家王宗沐及次子士琦、三子士昌都官至都御史兼巡抚而得名。其故居门口的“十伞巷”,因王家父子为官勤政清明,百姓送了十把“万民伞”而得名。这都说明,王氏一家具有良好的家学渊源、家风承继和家教成果。中国明史学会原会长商传说:“临海王氏家族王宗沐及其子士崧、士琦、士昌,从子士性居官于明中晚期,是为当时事功主义的典型”。王家父子满怀士大夫的家国情怀和事功理想,其人文精神和文化贡献是临海精神的杰出代表。数百年来,“父子四进士、一门三巡抚”的文化佳话一直被传唱,但具体细节却湮没于历史,尘封在史籍。笔者根据现存的相关史料、文人别集、各类方志,整理出更为详实的人物传记,以补充之前地方史研究的不足和空白,还原一个更加生动鲜活的乡贤形象,为“一门三巡抚”的人文佳话充实更丰富的精神内涵。

  (一)六载县令,百年美名长镌古巷

  王士昌(1560-1624),字永叔,号斗溟,是王宗沐三子,嘉靖三十九年(1560)九月(据《明代进士登科录》)出生在江西,宗沐时任江西按察司副使,因此士昌寄籍江西新建,曾在江西学习、成长、游历。他继承乃父实学事功的思想,秉承“清慎勤”的家风,不仅是一个令世人尊敬的言官直臣,也是一位崇尚事功的封疆大吏,还是一名擅画山水、韵胜词林的文士,著有《三垣摘疏》《台隐草》《投荒草》《镜园藏草》等作品,可惜唯一存世的《镜园藏草》两个版本都流落在日本。但散落在各地方志、文人别集里的资料却为我们留下了吉光片羽,足以拼凑成一个既是“社稷臣”、也是“风雅匠”的晚明名臣。

  王士昌于万历七年(1579)乡试中举,年仅十九岁,可谓少年得志。但第二年,与其兄士崧、士昌三人皆落第而归,很是沮丧。王宗沐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们:“今日落羽,正修身进学之一助也”,希望他们不要只看重科名,而要将此作为励志进学的契机,真正将学问做深做透,成为国家栋梁。于是,王士昌开始了长达七年的游历生涯,在古楚匡庐之间,他结交豫章王孙,与当时文人诗文唱和,逐渐学艺精进,才名显露。

  南昌乃豫章故郡,才子之乡,文教发达,学子历来在科举上都有上佳表现。万历十四年(1586)春,士昌与同府15人一起高中进士,登科人数排在苏州、泉州之后,名列全国前茅。至此,王家一门出了四位进士,成为明代科举史上的风景。当时文学家王世懋(文坛领袖王世贞之弟,才名稍亚于其兄)在《窥天外乘》一书中,专门记录了王家的科举盛况,他说“王宗沐官刑部侍郎,三子长士琦、次士崧、又次士昌,亦同计偕,士琦、士崧俱第,士昌归,次科亦中……此事天下罕遇……身(宗沐)与三子俱以春秋魁,愈出愈奇矣”。大意是指王家父子四进士,又都以《春秋》夺魁,十分罕见。尤其与同是临海人的金贲亨父子四进士,一前一后,同在一县,又情形相似,更为神奇。明代诗论家胡应麟《赠王中叔别驾二首》专门借送别赞颂他们兄弟三进士,有“荀氏一龙夸首占,薛家三凤羡偕鸣”之喻,“薛家三凤”是指隋末唐初河东薛稷村薛氏家族的三位名人——薛收、薛德音、薛元敬叔侄三人,他们皆才学冠世,以此作比,凸显了王氏文化世家的杰出表现。

  万历十五年(1587),王士昌被任命为南直隶安庆府潜山县知县。刚接到任命时,向来“于人少许可”、颇有点年少轻狂自负清高的王士昌还有点任性,不想到偏远基层工作。王宗沐严厉教育他说:“令,其易为哉?凡民生利弊,朝发堂序,夕遍闾阎。古人有为宰相而求为县令,以其亲民也。小子勖之!”劝他珍惜到基层一线锻炼的机会。又特意镌刻了“清、慎、勤”三字于牙图之上,令他朝夕佩戴。还写了“居官五戒”,让三兄弟铭记于心,时刻警醒自己。

  王士昌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。在潜山一年多的时间里,他兴建了四牌楼,重修了青口驿,为当地名胜“潜山十景”留下了《吴塘晓渡》《天柱晴雪》《九井西风》《酒岛流霞》等传世诗篇,县志评价他“才高学赡,政善民安”,是个才学兼备的清官能吏。

  万历十六年(1588),王士昌调任福建漳州府龙溪县知县,这一任长达四年之久,《龙溪县志》对其评价极高,称他“精明仁恕,爱民如子,文章吏治称重一时”。他十分重视教育,据《康山林氏族谱》记载,当时康山有座金峰寺,旁有95亩良田。百姓集资挖了官塘,用以灌溉。后来,寺庙废弃,官塘被豪绅据为己有。士昌得知情由,不畏权贵,“慨然议复”,将官塘归还百姓。万历十八年(1590),他用豪绅占用官塘得到的利息“四十五金”,为百姓兴建康山西义学,让贫苦孩子免费就学。万历二十年(1592),王士昌亲题“康山西义学”校牌(此牌目前尚存,据称可能是目前国内现存最早的石制校牌),从此“棠荫槐芳,将百世纪”,龙溪文教逐渐兴盛。

  王士昌不仅爱民勤政,而且也是个非常清廉的官员,一直慎其官守,官声甚好。据其好友,明代著名学者、诗人和文艺批评家、诗论家胡应麟记载:万历二十三年(1595)仲冬,胡举家南归,正好与回临海省亲的王士昌联舟而回,他的《潞河南发,永叔黄门舟中话旧》一诗附注有“永叔出都,舟空亡一物,第载薏苡酒十数瓶”的记载,可见王士昌的清廉。晚明文学“中兴五子”的冯时可也在王士昌的《镜园藏草》序中说,他于万历四十五年(1617)造访在北京工作的王士昌时,王士昌还住在租来的房子中,只见“室无姬姜,案有图史,二三宾从,萧然静对,不知其为九列巨公也”,这样一名位列九卿的大人物生活却如此简朴,让人吃惊。这与王士昌言官的身份是相配的,因为言官工作容易得罪人,易遭报复,不容有一丝污点,所以时人说“盖己不正则不能正人,是故治下者必先自治,则人有所瞻仰”,言官必是干部楷模。王士昌正是这样一位严守“清慎勤”教诲的清官廉吏。

  宝剑锋从磨砺出,万历二十年(1592),由于特出的工作才能和优秀的品质修养,王士昌经推荐保举后调任兵科给事中。兵科给事中是明代言官体系中六科之一的要职,而言官作为“治官之官”,在晚明虽然品级不高,但地位极重,入选标准极高、要求极严。《明史·选举志》载:“考选之例,优者授给事中,次者御史,又次者以部曹用。”而且必须“身、言、书、判”具备,即兼有高尚的道德修养,老到的政治才能,渊博的文化知识,出色的口才文才,丰富的仕途经验,以及年富力强、体貌端厚等良好条件。可见,王士昌是当时基层官员中的佼佼者。

  离开龙溪后不久,百姓在龙文山建王公祠,以立生祠的方式纪念这位甘棠遗爱的县令。还在县城兴建一座“遗爱坊”,以颂扬其精明仁恕、爱民如子的治绩。该坊所在的古巷至今还保留在漳州城内,因王士昌后来任右佥都御史、巡抚福建而名为“御史巷”。我们惊讶于一座城对于一个人的刻骨追念,数百年后,王士昌的家乡临海也还铭记着他,紫阳古街上王氏故居所在地,既有“三抚基”的赫赫之名,也有“十伞巷”的感人故事,与“御史巷”交相辉映、名传千古。

  (二)

  十年言官,敢于批龙鳞斗戚宦

  到了兵科,王士昌开始了长达26年的京官生涯。时值晚明,皇权与吏治日益腐败,党争与内斗逾演逾烈,万历又是个长期不上朝的“宅男”皇帝,“二十余年深居静摄”,从而导致谏言成为时髦,言官也以此为荣,甚至视死如归,所谓“臣言已行,臣死何憾”。士昌长期受儒家的政治伦理、道德传统的浸染和塑造,恪守士大夫为君为国为民的原则,养成了敢言直谏的风节。他屡屡规劝神宗皇帝的越规行为,大胆批判皇亲国戚、宦官污吏的卑行劣迹,从而在澄清吏治、除暴安民、维护边防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。

  《明神宗实录》记载了王士昌对当时许多国家大事的重要谏言,我们择其要,一起回顾那段“掖垣批劝语惊人”的言官生涯:

  一是批评朝廷矿税烦兴、涂炭生灵。明朝国库制度极为严格,就算皇帝也不能任意调用,必须经过多位负责官员的批准。因此,皇帝建立了只属于自己的财政系统——内帑。而为了增加内帑的财富,皇帝在全国各地大肆兼并土地、经营店铺,是为“皇庄皇店”。万历皇帝为了聚敛更多天下财富,还派出大批宦官充当矿监税使,这些中官、权贵乘机勒索钱财,鱼肉地方,荼毒百姓,制造虐民暴政,导致“矿税烦兴,万民失业,朝野嚣然”。

  万历二十三年(1595),已改任礼科给事中的王士昌率先对此进行了大胆的揭露和抨击,并对万历提出了强烈批评,他上疏极言矿税之残虐,言辞亢直激烈。该疏先是情真意切地描述了矿税对社会经济和百姓生活的严重影响:“御题黄纛,遍布关津;圣旨朱牌,委亵蔀屋。遂使三家之村,鸡犬咸空;五都之市,布丝莫贸。”矿税导致民生凋蔽,景况凄惨。接着又果敢地指责万历无道,“未闻天子卖菜蔬于人争利”,直接将皇帝比喻成地位卑贱的菜贩子。然后又引用唐代皇帝想与百姓做生意以赚取财富的故事来讽喻,他以河东盐铁使裴匪躬劝说皇帝为例,说“诚谓陛下轸念元元,先访疾苦,而乃责臣以利”。这样一篇疏文,言辞虽然不如以后其他言官那般激烈,但却较早地认识到矿税对社会的负面影响,很有政治远见和民生意识。但是奏疏上达后泥牛入海,未被重视。多年后,当矿税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进而导致民乱、民变运动此起彼伏,才有“大臣言官疏请者日相继”的景象,但神宗也全都“束之高阁”,从而使之毒害日深,以至引发山海关军民投靠女真人的事件,进而成为王朝崩溃的“蚁穴”之一。

  二是建议万历早立太子、力固国本。当时,皇后无子,长子朱常洛为王恭妃所生,三皇子朱常洵(福王)是郑贵妃所生,万历宠爱郑贵妃,因此想立其子朱常洵为太子,但这与立嫡的传统不符,所以遭到以孔孟之道、祖宗成法为标榜的大臣的强烈反对,倔强的万历与偏执的大臣为此展开了20年之久的争吵,史称“国本之争”。期间,许多言官前赴后继,被贬谪、夺俸、廷杖的屡见不鲜,而立皇储的决定还是一再被推迟。万历二十八年(1600)三月,神宗再次食言,又想推迟册立太子,就连其讲学读书之事也一并拖延,刑部主事谢廷赞上疏表示强烈反对。十月,郑贵妃弟弟郑国泰按捺不住,亲自“上场”争辩,上疏请求先让朱常洛成婚,再举行立储典礼。此时,王士昌首先站出来弹劾郑国泰,此后,礼部署部事侍郎朱国祚、王德元等人接连上疏,认为郑国泰颠倒黑白,“与明旨相背,恐酿国家无穷之祸”。想要跟满朝大臣杠到底的万历非常恼怒,再次推迟册立之期。

  万历二十九年(1601年)五月,王士昌与礼科右给事中杨天民等人又上疏催促万历册立太子,疏称:“皇长子20龄矣,册立之期已过十年,冠婚之期,亦越五载。屡旨静俟,竟不举行”,长此以往,会导致“上之意益不可知,而下之情益不敢信矣”,从而有“窥伺之端”“逢迎之渐”,恐怕“将有谗构启衅酿变”,既破坏祖宗家法,又不利国家长治久安。这一“逆龙鳞”的奏疏使万历更为恼火,下召将杨天民、王士昌“降杂职,调极边方用”,而且罚俸一年。吏部根据皇帝旨意,先拟将王士昌降任广西北流县典史和云南亦佐县典史,但万历都不满意,直到降任贵州镇远典史,才解心头之恨。这次降职,导致王士昌“在谪籍十年”。史籍都称明代皇帝素质低下者居多,厌恶言官,王士昌等言官在面临廷杖、诏狱、贬谪等危险的情况下,依然铁骨铮铮,刚直敢言,实在令人敬佩。

  当时的正直言官很受士大夫敬重,王士昌为人豪爽,有许多通家之好的朋友,所以离开京城前,“词客如云别酒垆”,场面非常热闹,诗友们纷纷以诗赠之,远者以诗寄之。明末著名山人何白就有《王永叔左迁龙标尉,时取道楚中有怀》一诗,中有“虞翻去国书应就,贾傅浮湘涕未收”之句,以“可与东方朔为比矣”(孙权语)的虞翻和满怀才名的西汉杰出青年贾谊作比,称赞王士昌的才能和忠诚;诗人陈一元称赞他“北阙鸣珂侍从臣,掖垣批劝语惊人”,著名文学家、书画家卓发之称他“劲节夙标于谏院”,时任兵科给事中的临海人王亮作诗称赏他“却席同袁监,忧时类贾生”,并以“赐环应有日,别况倍销魂”之语抚慰他,相信他很快会被召回朝廷重用;南昌宁王宗室后裔朱谋境作诗称“圣明有阙还须补,若个如君骨鲠臣”,还有当时“清议倚以为重”、以十多疏直言矿税之弊的汤兆京也有“鸿鹄初孚翩未成,骊龙有颔逆谁撄”的诗句,给予王士昌很大的情感支持和政治鼓励。士林的激赏、朋友的关怀,让王士昌备受鼓舞。在贬谪期间,王士昌写了很多诗,集成《投荒草》,可惜已经散佚,只留下四首相关诗作。《出都》一诗写离开京城的心情,“艰危心未剖,慷慨舌犹存。恋阙原臣志,投荒亦主恩”,依然直臣心态,痴心不改,虽暗含无处请缨的苦恼,但却不露伤心之色,反而有种报国成仁的政治热情和忠诚体国的凛然无畏,体现明代文臣的典型气节——“士大夫以气节相高,不恤生死,往往视廷杖戍遣为登仙之路。一遭斥谪,意气扬扬,目上趾高,傲视一世,正所谓意气有加也。”途经第二故乡江西,取道分宜县时,又写了《分宜道中》一诗,有“担囊行旅休相讶,蛮尉于今属汉官”的慷慨赴难和随遇而安。但到贵州后,蛮夷之所,苦吟之乡,使王士昌的心境发生了改变,其《黔中杂咏》诗曰:“南服天垂尽,铜标向此分。洞中犬吠日,天半犊耕云。蛮语逢人译,夷歌到处闻。干戈新战后,残照几家村。”从诗中可知,当地饱受战乱之苦,他的生活条件也十分简陋,而且与当地人言语不通,诗中透露无尽的叹惜,前途未卜,心绪不宁,只能以杂咏题之。多年后,回首此事,尤其是因贬谪而造成的亲友远隔,则又别是一番情味,他在《张秋舟中喜逢谢在杭赋赠诗》中,感慨与博物学家、诗人谢肇淛等诗友的别离,留下“交情岂问音尘隔,世事真堪涕泪俱”的浩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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